一出梅,这天便燥热了,看哪都是白晃晃的感觉。老公说带我和儿子去吃冰,找那种干净的、清凉的、品种齐全的、价廉物美的、纯吃冰的店。最后发现,完美其实都只存在于想像中。刨冰、冰沙、雪花冰、牛奶冰吃了一气,最后胃提意见了,没敢吃了。窝在家里。
看书,看电视,看李少红的《红楼梦》,看小津的《东京物语》。
电视剧《红楼梦》看了两集,有一种难受,难受到不忍看,又想看。也许是近段读《红楼梦》读得太多了,多到每个人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在眼前。所以,免不了比对,免不了看到暇疵。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红楼梦》,故不去细辨人物勾勒,且说说演绎手法。印象深的一个是旁白,一个是快进。动态的图案总是无法如静态的文字那么周全,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角落和意境无法涵盖。于是,但有了旁白,交待着一些镜头触不到的来龙去脉,叙述着图像无法企及的内心世界。应该说,我是喜欢这种旁白的,旁白必须是平静的,悠远的,像云一样的缭绕。
另一个便是快进。不知是不是我没有在意,或是看的影片不多。很少看到快进的手法在影片中有如此高的出镜率,每看一次,我便难受一回。就好像是快速收紧的网一样,又好像是缰绳,走着走着,便有人拽了一把,说着说着,便有人勒了一圈。活生生地咽着了。
曹雪芹是不急的,终尽一生,一部没有结尾的文字。里面的每一个篇章都是细描的,茶也罢,菜也罢,事也罢,诗也罢。精心叙述里总能读出许多的慢条斯理来,有一种富贵中慵懒的闲适,落寞时豁达的悲悯。热闹也就是真的热热闹闹,冷清也就是真的冷冷清清。李少红一定是少了这份不急。黛玉进贾府,是一种热切地奔赴吗?细细揣测是不是更多对父亲的不放心对贾府的惶恐呢?接连不断的快进,只是时间的跳跃吗?还是希望以压缩的方式用尽短的篇章呈现尽可能多的文字的角落呢?欲速则不达,欲广则不宽。这一快进便把原著的主调给丢了,甚或而让你觉得连旁白都是另一种方式的快进,无非是为了表现更多,更厚重。我却只想到了一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可怜了这红楼只一梦。
忍不住想,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甚至是停下来。
不如看《东京物语》。黑白的镜头,比素描还干净的勾勒。就那么缓缓地缓缓地说着一些人,和一些事。
那么一个夏季,老夫妻俩离开在乡下的家,去东京看三个子女,大儿子是一个医生,随时随刻出外诊,二儿子早逝,儿媳是一个温婉的叫纪子的女人,女儿是一个话说得比事做得好的人。子女们都很忙,或者说都以忙为借口。到了东京的老夫妻像是进了笼子,在局促的空间里,发现他们的存在是那么的累赘。然后他们返乡,然后母病逝。然后,一切如故,除了父亲,多了一份孤独。
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任何事物经过人的眼睛转换,出来的东西都带有叙述者的喜好,所谓感情玉枕纱厨色彩。当某人在复述一件事的时候,你只需稍加留神,便能很清楚地知道,他对该事件的喜好。我想,这是真的。我本希望能像影片的镜头一样,一张一张地还原那些像纪录般的生活片断。可是,只是短短几行字的情节叙述,我已充分流露了我想掩饰的情感。
不动生色的还原,是很难很难的。小说《红楼梦》是极致,像一面镜子,纪录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种状态。无谓好与不好,就是还原存在,包括任何一种复杂的多面的状态。不粉饰不评论却不乏味不刻板。这是功力,还应该有一颗细腻的心去捕捉这一些。
《东京物语》的导演小津安二郎一定有一颗细腻的心,他让我又一次触到了镜子的感觉。半个世纪以前的作品,依然触到了人心最深处最木讷的那根弦。我想,小津并不想批判什么,抨击什么,而只是把上下两代人间的那种棉柔的关系用一条直线的形式呈列在镜头里。让你去感受那条直线的引伸力及想像着拨动那条直线潜在的震动。而他,从来也不拨这条直线,去拨动那条直线的是我们的眼睛和忽然间多出来的共鸣情绪,这时候才发现,那根直线已经把我们牵扯进一种莫明的感动里。
影片中每个子女都在表达着他们的爱,虽然这爱有些自私的成分在里面,但一定真实,真实到每个人在看影片的时候都可以随时随地找到身边类似的例子,甚至都可以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在子女凑份子把父母送到热海泡温泉的那个夜晚,四只鞋子安静地码在门口,在对面一片喧嚣吵闹里,一直安静地码着,没有指责没有喝斥,什么也没有。让我想起父亲脸上的笑,那笑一直挂着,在他笑着说出“我们终于无处可去”的时候,我是觉得那么的生疼。在他们流离在街边席地而坐的背影里,我的心依然是那么的生疼。孝与爱,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我们又见过了多少父母背过身去的那份失落与心痛呢。
忽然想起一天天在线的朋友很久很久没见,打电话去问,告知休假回老家陪父母。莫明又多了一分感动。
善恶,美丑,黑白,世界总喜欢分两面,然后搁在一起,让你细辨。影片里的纪子便是那个另一个面,映在镜子里,便有了不同的颜色。
看影片末尾的时候在想,如果没有京子的那段评论,如果没有父亲的那段肯定。影片是不是更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呢?今日着笔的时候,才醒悟,京子的评论也是基于真实的内心,父亲对纪子的嘱咐也是基于真实的内心。这一切,都是镜子的叙述不可或缺的。
影片的最后,老父亲一个人独坐着,时间滴答滴答地响,他说,一个人的时间怎么这么长啊。
我突然回头对老公说,我觉得我得比你活得长一点。他本能地问为什么?也许他关注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我突然跑出来的问题本身。我说,发现老了以后独身的男人比独身的女人日子更难过,我想我单身一定比你单身过得好。没有回声,他用一本厚厚的书挡住了所有一切。